至誠感動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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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生

中國以農立國,歷史上非常重視農業,關於這一點古書描述的很詳盡,我們不妨列舉其中三段話來看:

《詩經》周頌.臣工:諸侯助祭遣於廟也。
嗟嗟臣工,敬爾在公,王釐爾成,來咨來茹;
嗟嗟保介,維莫之春,亦又何求,如何新畬;
於皇來牟,將受厥明,明昭上帝,迄用康年;
命我眾人,庤乃錢鎛,奄觀銍艾。

《詩經》周頌.噫嘻:春夏祈穀于上帝也。
噫嘻成王,既昭假爾,率時農夫,播厥百穀;
駿發爾私,終三十里,亦服爾耕,十千維耦。

《國語》虢文公諫宣王不籍千畝
夫民之大事在農,上帝之粢盛於是乎出,
民之蕃庶於是乎生,事之供給於是乎在,
和協輯睦於是乎興,財用蕃殖於是乎始,
敦庬純固於是乎成,是故稷為大官。

從這三段話我們可以看出,華夏先民在春耕夏作時要祭天,祈求上帝賜他們風調雨順。當時的國王要率領農民播種百穀,親自下田耕種。

為什麼古人那麼重視農業呢?原因無他,因為農業生產乃是當時國計民生最重要的來源,除了提供人類生存的必需品外,社會國家的維續要依靠它,祭祀時獻給上帝的貢品也是來自它。正因為民以食為天,所以在努力辛勤工作、在發展農業技術之餘,人們仰望上帝的祝福,希望不要降下天災,才能有豐收,才能有平安。

這幾段文字同時提到了中國先民的信仰,這個信仰是很單純的「敬畏上帝」,是中國遠古「祭天」的一個歷史承傳,也是孔子所說的「郊社之禮,所以事上帝也」的儀禮【註一】,跟一般迷信和偶像崇拜完全不同,可惜現代人已經把這個祖傳的習俗給丟棄了。

華夏先祖祭天敬畏上帝所存有的,乃是一顆一顆真「誠」的心而已!什麼是「誠」呢?「誠」就是「誠意、誠心、誠實的心靈」的意思,乃是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的根本。《中庸》說:

誠者,天之道也【註二】;誠則明矣,明則誠矣;唯天下至誠能化。(20、21、23章)
唯天下至誠,為能盡其性。能盡其性,則能盡人之性。(22章)
誠者,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,是故君子誠之為貴。(25章)
唯天下至誠,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(32章)

簡單的來說,「誠」是天生的道理,是一切的根本,是化育萬有的基礎。唯有內心真誠,才能盡心地發揮自我的本性,能夠盡心地發揮自我的本性,就能完全認識世人的本性。內心真誠,就能明白宇宙的真理,明白宇宙的真理,內心的真誠就會更加堅定,所以君子把真誠視為最寶貴的情操。唯有天下最真誠的人,才能總結出「天、地、君、親、師、人」六倫的關係,才能確立天下根本的大德,也才能認識天地運行和萬物生滅的道理。然而若失去了「誠」,終將失去一切,因為「不誠無物,不誠,未有能動者也」,由此可見「誠」的重要性。

《尚書》有一段描述虞舜至諴感動神的故事【註三】:

帝(舜)初于歷山,往于田,日號泣于旻天,于父母,負
罪引慝;祗載見瞽瞍,夔夔齋栗,瞍亦允若,至諴感神。

舜的父親、繼母和弟弟象為了繼承問題,曾經謀害舜,但是舜以愛報恨,寬恕了想殺害他的父親、繼母和弟弟。做為人子,竟然不容於自己的親人,甚至想殺害他,舜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!當初他在歷山耕種時,天天往還於田野之間,日夜向上天哭泣禱告。他寧願自己背負罪名,也不願意放棄孝敬父母的機會。既使有這些打擊,舜依然很恭敬地服侍在父親瞽瞍的身旁,態度依然謙卑順服。舜的態度不但感動了瞽瞍,使他逐漸變得和藹可親,舜的真誠和孝心,最後也感動了神。

舜「敬天愛人」的真誠不但感動了親人,感動了神,也感動了當時的國王唐堯和身邊的大臣。堯知道了舜的真誠和孝心,召集大臣們商議,決定提拔窮困潦倒的舜。首先堯把兩個女兒嫁給舜做妻子,讓他在不同的場合受磨煉,並用不同的工作考驗他。關於舜的故事,《史記》記載說:

於是堯妻之二女,觀其德於二女。舜飭下二女於媯汭,如婦禮。堯善之,乃使舜慎和五典,五典能從。乃遍入百官,百官時序。賓於四門,四門穆穆,諸侯遠方賓客皆敬。堯使舜入山林川澤,暴風雷雨,舜行不迷。堯以為聖,召舜曰:「女謀事至而言可績,三年矣,女登帝位。」

經過了三年的觀察和考驗,堯終於決定把王位禪讓給舜,成就了千古的美談。在禪讓的典禮中,他們「受終于文祖,在璿璣玉衡,以齊七政,肆類于上帝」【註四】,把禪讓的動機和一切的榮耀歸給了上帝。

中國先民們敬畏上帝之禮的根源來自上天的啟示,為什麼?因為萬物的根源都來自天上,人類的本源雖然來自祖先,但是最終、最原始的祖先則是創造萬物的上帝,所以東漢馬融說:「文祖,天也,天為文、萬物之祖」,就是這個道理。

既然皇天上帝是創造萬物的始祖,那麼敬天、順服上帝就應該是世人最起碼的禮儀,不是嗎?這就是為什麼《左傳》和《禮記》分別強調「禮以順天,天之道也;夫禮,必本於天」的原因。因為在眾多的禮儀中,最高的禮就是孔子所說的「事上帝」的郊社之禮,即:「郊社之禮,所以事上帝也。」

除了敬天事上帝外,中國先民也紀念祖先,紀念祖先原來是崇拜上帝的配祀,並非把祖先神化或偶像化。也就是說,在祭天時,敬拜上帝是主祀,紀念祖先是配祀,目的是希望祖先在天之靈能夠跟上帝同在,受上帝的祝福,這乃是子孫們真誠的最高表現,所以《禮記》和《易經》分別說:

萬物本乎天,人本乎祖,此所以配上帝也。
祀帝于郊,配以后稷,天子之禮也。
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

大意是說,萬物的根源來自天上,人的根源來自祖先,所以在祭天崇拜上帝時,要配祀祖先。在郊外祭祀上帝,並以紀念后稷為配祀,乃是天子必須遵循的儀禮。先王創作讚美的音樂以增崇其光明的德行,並且用這個豐盛的禮品獻給上帝,敬拜上帝時用紀念祖先作為配祀。

華夏先民不只在平時要祭天榮耀上帝,既使面臨災難的打擊,也還是很虔誠地仰望上帝。關於這一點,我們可以從《詩經》雲漢篇的禱告詞看出來:

倬彼雲漢,昭回于天。王曰:於乎何辜今之人,天降喪亂,饑饉薦臻...
旱既大甚,黽勉畏去,胡寧瘨我以旱,憯不知其故。祈年孔夙,
方社不莫,昊天上帝,則不我虞,敬恭明神,宜無悔怒...。

白話的大意是說,那浩大的銀河啊!天上的光芒從你那儿轉照過來。大王說:嗚呼!到底我們犯了什麼罪行?導致上天降下了這樣大的災禍,讓滿地的飢荒不斷的打擊我們。…如今旱情這麼嚴重,我們能夠除去這個痛苦嗎?為什麼要用旱災來打擊我們呢?我們實在不知道什麼原因啊!我們很早就舉行了年度的祭天大典,祭祀之禮也不晚;昊天偉大的上帝啊!難道您不度量我們的心思意念、垂聽我們的禱告嗎?讓我們一齊恭敬仰望光明的神,求您不要在憤怒中繼續懲罰我們!…

從雲漢這篇詩文,我們看到了中國先民虔誠的一面。這種敬畏上帝的虔誠來自人類對自身渺小的認識,想想看,在這浩瀚的宇宙中,人類的能力算得了什麼呢?我們只不過是一片小小的雲霧,甚至連一顆微小的塵粒的不如!既使是任何一個小小的天災人禍,都可能帶來極大的災難,所以人類除了努力工作,仰望上帝的恩典外,還能期望什麼?

上面我們談到了中國先民敬畏上帝的一些記載,但是要如何敬天事上帝呢?是不是獻上一些物品就行了?(古時候用三牲獻給上帝)答案是:不,祭天崇拜上帝最好的方法乃是:用恭敬順服、虔誠潔淨的心和光明磊落的德行,所以

《尚書》說:「以敬事上帝;至治馨香,感於神明,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;惟天無親,克敬惟親。」
《易經》說:「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。天之所助者,順也。」
《國語》說:「天道無親,唯德是授;天道賞善而罰淫。」
《孟子》說:「存其心,養其性,所以事天也;雖有惡人,齋戒沐浴,則可以祀上帝。」

大意是說,我們要用恭敬誠實的心服事上帝;最好的德政有如遠播的香氣,會感動神,那些獻給神的黍稷五穀,並非上帝真正要的東西,上帝真正喜歡的奉獻乃是光明的德行。皇天上帝對人沒有親疏之分,祂只祝福有光明德行的人。天父上帝沒有特別親近祝福誰,祂所要親近祝福的是心存敬畏的人。先王創作讚美的音樂以增崇其光明的德行,並且特別用這個豐盛的禮品獻給上帝。天父所要祝福的乃是擁有順服之心的人。天道沒有特別要親近誰,只要道德純一,上天就(揀選他)授命給他,因為天道的標準是:賞賜善良,懲罰淫惡。

孟子則說,我們要存有一顆真誠純潔的心,也要時時養護我們真誠純潔的本性,如此才能服侍上天。縱使我們曾經是作惡多端的罪人,只要我們願意齋戒沐浴,洗滌罪惡之心,就可以祭祀上帝(也就是說,唯有當我們從罪裡悔改,成為真誠聖潔的人之後,上帝才會接納我們)。

總歸一句話:中國先民祭天、崇拜上帝和紀念祖先的習俗,完全出自內心的真誠純潔。因為唯有真誠純潔的心靈才能感動天,沒有真誠純潔的心靈,既使我們獻上了最好的禮物,上帝也不會接納!

可惜,這個祖傳祭天、崇拜上帝的習俗,這種對上帝虔誠的仰望,如今幾乎已經完全失落了。許多人跌落在政治的鬥爭裡,被某些政治主義迷惑,或迷信某些宗教,成了偶像的崇拜者,失去了中國先民們原有的真誠恭敬的心。繼之而來的是虛偽狡詐的功利主義,難怪歷史上天災人禍叢生,社會問題也不斷地發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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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註一】語出自《中庸》19章。

【註二】語出自《中庸》20章以及〈孟子.離婁篇〉。

【註三】關於舜的故事,除了上面的記載外,古書有很多的記載,比如〈史記.五帝本紀〉描述說:

「舜父瞽叟頑,母嚚,弟象傲,皆欲殺舜。舜順適不失子道,兄弟孝慈。欲殺,不可得;即求,嘗在側。」
「瞽叟尚復欲殺之,使舜上塗廩,瞽叟從下縱火焚廩。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,去,得不死。後瞽叟又使舜穿井,舜穿井為匿空旁出。舜既入深,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,舜從匿空出,去。瞽叟、象喜,以舜為已死。象曰『本謀者象。』象與其父母分,於是曰:『舜妻堯二女,與琴,象取之。牛羊倉廩予父母。』象乃止舜宮居,鼓其琴。舜往見之。象鄂不懌,曰:『我思舜正鬱陶!』舜曰:『然,爾其庶矣!』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。』」

【註四】語出自〈尚書.舜典〉;而〈史記.五帝本紀〉的記載則說:

「於是帝堯老,命舜攝行天子之政,以觀天命。舜乃在璿璣玉衡,以齊七政,遂類于上帝。...」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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